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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情感与道义之间 – 《千年敬祈》

2019-04-25 12:14:41 编辑:浣尘浏览次数:53

导读 : 当年一部《喜福会》让我认识了王颖,《千年敬祈》也是因此而遇见的,平淡无奇的剧情却能拍出令人回味的隽永,除了导演的功力,自然也跟李翊云原著小说的优秀脱不开关系。这是一部探讨家庭代际互动模式的影片,很值得

爱在情感与道义之间 – 《千年敬祈》

(原标题:爱在情感与道义之间 – 《千年敬祈》)

当年一部《喜福会》让我认识了王颖,《千年敬祈》也是因此而遇见的,平淡无奇的剧情却能拍出令人回味的隽永,除了导演的功力,自然也跟李翊云原著小说的优秀脱不开关系。这是一部探讨家庭代际互动模式的影片,很值得每一个正在纠缠中的中国家庭学习反思。

从明的线索来看,故事讲述了父女从对立到和解的过程,从中我们能看到中国式家庭太多的代际互动模式,那种印痕之深,你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抑或你已经身在其中,无动于衷。在那个写着大大的“孝”字的祠堂之内,萦绕的是亿万迫害者与受害者代代传承的中国魂。

电影开头部分我们会看到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子,晃晃悠悠拎着父亲的两大个箱子进门,她不敢让自己的情人去接站。不仅如此,父亲来了,她还特意换上了母亲生前喜爱的窗帘。父亲一到女儿家,就自然生出一种主人的感觉,随意进出女儿的卧室,翻查女儿的东西,自作主张买炒锅,挂福字,用红领巾绑窗帘,干涉女儿作息、电话、乃至业余生活等等,女儿只会一次次选择妥协,或者用沉默和转移话题的方式委婉地表达拒绝,宁可撒谎逃出家门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生闷气,也不敢与父亲冲突。生活中,我常听到很多爸妈指责孩子撒谎,但很少听到他们反省,是什么把孩子逼到了用谎言来应付亲子关系的地步?

即便女儿在美国已经生活很多年,父亲不过初来乍到,仍语重心长谆谆教诲,就像很多的家长从来不懂得反向学习,不明白他们的时代早就过去了,而他们的孩子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孩子对这个时空的理解远远比家长们深刻宽广很多。尽管女儿四十岁左右了,父亲还会对其夜不归宿的举动如临大敌。是家长不相信孩子已经长大,还是潜意识里不希望孩子长大?当职业生涯遇挫的时候,家长的角色就成为人格面具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侧面,因为失去这一个身份,他将一无是处。影片中的父亲是少数不用手机的老人,原因是妻子已经去世,可见他的社交圈子之狭窄。当行业不需要他,社会不需要他,他自然只有在做爸爸这一点上发挥余热了,这也是他不自觉地用力的原因。

太多中国式父母一生先做儿女,后做丈夫妻子、父母、(外)祖父母,拥有职业身份,唯独没有做过自己,他们必须附着在一个身份上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这是他们长期与儿女及孙辈纠缠的根本原因。插手乃至干预孩子的学业、职业、婚姻等各个方面,因爱之名却最终造成了孩子成长和独立的困难。父亲说他有权知道女儿的想法,这是我们几乎所有中国式家长都会犯的毛病。我们以为生育让我们自然拥有了主宰孩子生活的资格,却忘了我们做孩子的时候,曾怎样地愤怒父母翻看我们的日记。我们以为孩子离不开我们的引导和帮助,却不问他们是否真的需要。我们在心里从没真正把他们当成平等的生命看待,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们的无限可能性。

在中国的孝道文化里,从不强调边界,千万年的宗法,用道义生生剥夺了孩子被尊重的平等权利,伤害比比皆是,却反塑造出了二十四孝这样传唱至今的美谈。我说“棍棒底下出孝子”是很有道理的,那些不曾被温柔以待的孩子,长大后往往特别孝顺,但那背后是一生都在用讨好呼唤爱的交换,有多少人愿意直面“父母其实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爱我”的悲伤呢?绝大多数人以为孩子的孝顺代表了他们为父母者教育的成功,却不知道当孝仅仅出于道义,隔绝的恰恰是有温度的爱的情感流动,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场洗脚的作秀不如一个真心的吻更能让你柔软的根本原因。

女儿需要的是爱,但她从不知道该如何去爱和被爱,她只是先遵循着传统的价值观,或许也是父母之命嫁给了一个老实的男人,之后在那个难以被真正接纳的陌生国度里,同样找到了一个异族人做情人。她讽刺的语气中暗藏着自己都不明白的潜意识动力,那是一个如此像他父亲的男人,一个背叛了自己妻子和女儿的坚定的布尔什维克。父母的婚姻让她无法对爱情生出信心,她的养育者和生长环境从没有教会她如何去表达情感,导致她第一次对父亲发火用的也是英语。在另一种语境下,她才可以自由地表现爱恨,五千年的文明,十万个汉字也无法让她组装成几句她真实的渴望。

特别神奇的是,同说一种语言的父女俩无法沟通,两个来自不同国度的老人,用几个语法不通的有限词汇却达成了深度的交流,阿婆甚至将从不示人的悲伤角落,呈现给了这个阿伯。那样的信任和依赖,甚于双方的家庭成员。这不得不令我们深思,沟通的有效性到底取决于哪些要素。在我看来,从他们身上可以总结几点:1)专注的倾听。因为害怕听不懂漏掉什么,所以倾听时分外用心。2)简明扼要,没有废话。当你不能熟练使用一种语言的时候,你必须找到最精准的几个词汇来表达你的用意,这时我们的表达是简洁而清晰的,看上去辞不达意,但偏偏因为没有了无关信息的扰乱和修饰,反而直达要旨。3)也因为限于表述上的能力,倾听者不容易随意打断和反驳倾诉者,不会因为自恋而总喜欢提供别人建议,结果给予了倾诉者最大的尊重和理解。4)安全性。你知道你所说的一切是可以被守住的,你不会因这些言辞而受到伤害,你就敢于在这段关系里真实。很多时候沟通不畅,正因为不够真实,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无法穿透。就像他们全家在一个虚幻的故事里呆了几十年,三方都配合默契、不着痕迹地用力表演,在羞愧和腹诽中,粉饰着一个父慈女孝、伉俪情深的虚妄脚本。

正如女儿所言,父母之间从来不谈他们之间的问题,暗潮涌动的生活看上去风和日丽,女儿从不曾在父母那里学到如何应对和处理冲突,她只能逃离,逃离真相,逃离故国,逃离婚姻,逃离暗含冲突的家,逃离自己真正的需求。父母的虚伪,给孩子打磨的就是“这个世界不可信”的底色,他们会在这样的基底上,发展出与这世界之间不友好的互动模式,并最终实现自己的不幸预言。

电影结尾,父女之间移除了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突然走近对方心灵的道路变得通畅了。就像那个套娃,一层层剥开,最后看到了岁月深处的真相,也看到了彼此爱护对方的那颗真心。在一场真实的冲突之后,双方反而清晰了边界,福字变成了女儿的爱和牵挂,小熊寄托了父亲的爱和祝福。父亲再一次踏上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的旅程,这次不是他的梦想之旅,却是他寻找自己和爱的旅程。当家长好好地活出自己,孩子也同样会好好地成为自己。

        从暗的线索来看,这个故事里有多处的留白可以让人浮想联翩。比如爷爷的故事、爸爸的故事、妈妈的故事、前夫的故事,这些故事背后是中国文化的大语境,是中国历史的大背景,那些欲说不能的模糊,晕染出了一个家庭及至一个民族的悲伤,那些痛彻心扉的伤痕,迄今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告慰和安抚,一个民族选择了在缄默中一点点地舔舐伤口,但那是另外一个令人尴尬的话题了,不过这是让这个故事成为一个好故事的更深层次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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